剑客
甲
剑客的年代距离我们已经遥远，同时他的名字并不稀奇。在他不长的一生里其实只发生了几件简单的事，所以用一小篇就可以打发了。但考虑到有时候你在看我的小说之外也没别的事可做，我可以把他的事写得长一点，而且尽量有趣味一些。我有这样的想法，完全是我们的生活缺乏趣味所致。
提起剑客这样的东西，你自然就会想起风流倜傥，玉树临风，飞檐走壁之类。这个也怪不得你，我们早已经习惯用经验来判断问题。这是我们的罪过。尤其是聪明人的罪过。对你来说，这不是感觉的错，而是经验的错。
听我这么一说，你大概也就可以猜到七八分了：这个剑客跟一般的剑客是有些不一样的。比方说，他用的剑就是一个典范：这把剑面目可憎得很，你简直就可以不把它当一把剑。当一个东西超出我们的想象力时，我们可以随便怀疑它的真实性。你有这个自由。
但我说这把剑跟了剑客多年，自有它的特别之处。这个你大概不会怀疑吧。它的特别之处在于特好杀人。这么说多少有些肉麻，其实我的意思是你别看它平日里剑不像剑的，杀起人来时你才知道它简直太像剑了——比那些平日里看起来很像剑的剑都要像得多。这个跟剑客平日里不像剑客，杀起人来时比剑客还要剑客并没有搭配不当，你可以理解。这就像我们看一个人像不像人，不是看他平日里像不像人，而是看他关键时刻像不像人的道理是一样的。这种关键时刻也就是所谓考验素质的时候了。多年前，我的小学老师跟我说过，在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真相的情况下，一个人的所作所为，最能够体现他的品格。我觉得我的老师是对的，这当然并不仅仅因为他是我的老师。你比方说，大家都认为我的素质还可以。但在上公厕时，我也有懒得冲水的时候。按照我老师的说法，这件事情就很能够说明我的素质问题。如果素质高的人从来就不会忘记冲马桶，那么不冲马桶者的素质就值得怀疑。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冲马桶，反正没有冲也不会有人知道，所以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就很能够代表他的素质。换句话说，你要是想考验一个人素质，观察他上公厕会不会冲马桶是一个好方法。当然自家的卫生间就不能算数，但凡牵涉到个人利益的事情，我觉得你比我还要精明得多。所以不用我再解释。而且那怕是那些上公厕不冲马桶的人，自己的手也是一定会洗的。因为那手是自己的手，不是公家的手。
好了，扯远了，我这个人说起有趣的事情，就会忘记别人的时间宝贵。现在我们回到剑客那里去。我们说他是一个不像剑客的剑客，但关键时刻尤其像；他还有一把跟了他多年的剑，在平日里剑不像剑。
乙
正是因为平日里剑不像剑，所以容易遭一些人的小瞧。在这个问题上，剑客并不怎么跟大家计较。剑客就是这么个平易近人的人，人家误解他是放牛的，他也就一笑了之。谁叫他那么像放牛的呢。再说了，干剑客这行是在刀尖上打滚，张扬了不免惹来是非。所以大部分剑客都是有两个身份的。比如我现在所说的这位，在放牛之外，专做那飞檐走壁，杀人放火的勾当。在这里我们不便对其杀人放火的动机展开讨论。如果非要争辩起来，我认为也不排除有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的可能。一个事实如果还是有存在的可能性，我们也不好就说没有，你说是不是。
所以剑客不但不生气别人叫他放牛的，一定程度上来说还很喜欢。可见他跟我们的一些官员一样，懂得干了坏事得做点别的来遮掩。
丙
可是在多年以前，我是说在他懂得杀人放火之余放放牛以避嫌之前，情形就跟现在很不一样了。我们让时间往后转，来看看那时候的情形。
那时候他的招式已经很漂亮，完全足够上街去卖艺了。他佩带的剑也跟他的招式一样漂亮，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。那时侯他的年纪还只有一小把，风大点就可以吹起来了。我于是猜想年少轻狂就是这么来的。那时侯他不喜欢某个人竖着了，他就让他躺着。当然那些人的招式可能比他的漂亮，剑也可能比他的漂亮。只不过在他认为，他的招式和剑都天下一流，足够做一些天下一流的事情。
那时侯他还大口的喝酒，从来不害怕蒙汗药。他的酒量并不高，但是喝酒的样子很帅。真的，有一次他在翠香楼喝酒，成大官人的娘子打从楼下过，差一点就爱上了他。这件事还弄得成大官人很不爽。你可以想象得到，他的酒量不高，而且经常喝酒，同时很帅的样子像花粉一样招来大量蝴蝶样的女人。大量的蝴蝶围绕一团花粉的景象的确比较浪漫，但是难免会有人不爽。比如店小儿那几天正跟隔壁烧饼店老板的女儿闹分手，见了就很有些妒火中烧。只恨老板不发话，也不敢咋的。同时又怕他腰上那把漂亮的剑，心里郁闷得慌，把桌椅弄得山响。不想引来老板的责骂，同时扣去他半个月的薪水。
同样的事情隔三差五的在翠香楼发生。弄得翠香楼每天蝴蝶乱飞。这成为罐粥城（这个城市罐装的稀粥好吃得很，是以得名）浪漫的一处景观，同时成为城里无数单身男人长久的郁闷。
后来的一件事情让一切发生了改变。那一天他照常去翠香楼喝酒。在楼梯拐角处他遇上了一个酒窝很深的女人。人家说酒窝很深的女人很能喝酒，这个我没有研究。总之哪天他就醉得很厉害。那些单身的爷们于是幸灾乐祸，说这傻Ｂ溺死在人家酒窝了！平时大家可不敢这么说的
在此之后他被一个家伙双手一举，就从翠香楼上扔下来了。一点面子也没有，整个罐粥城的人都看见了。活该，大家都这么说。
大家都这么说并不奇怪，奇怪的是，他居然会打不过那个家伙。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女人酒窝太深。一句话，那天他一败涂地，回家的路上顺便被一条狗取笑了一回。那条狗曾经在翠香楼跟他要过一根骨头，这家伙没给，还骂人家死狗。
酒醒的时候，很多东西都跟着醒了。他开始对两样东西感到害怕：一个是自己那漂亮的招式，怎么连个泼皮都打不过。那把好看的剑关键时刻也拔不出来；另一个害怕就是那贱人的酒窝，怎么那么深。
那一年他学会了一个人想点事情，终于明白人心叵侧，男人（这里还包括英雄之外的那部分男人）难过美人关之类很俗的真理。更重要的是他开始学会读点书。那是一本无字的书。从他爷爷的爷爷那传下来的。以前他从来没有翻过。
丁
那本书告诉他说，你的招式虽然漂亮，但是没有精神；你的剑光虽然耀眼，却没有剑意；你的内功并不好，因为还没有战胜心魔。还有，如果有人挡了你的路，千万要绕个弯过去。等等。
关于这最后一点说法，我有自己的心得：既然人家敢挡你的路，显然已经摸清楚你有几根骨头。眼前亏就不要吃了，闪吧，晚上再找人收拾他！
总之在那一年里，他做到了我们通常所说的闭门思过，悬梁刺股。之后他开始了他的第二次江湖。那是他一个人的江湖。因为在闭门思过、悬梁刺股，尤其是看了那本书之后，他已经拥有世界上最快的剑，还懂了些别的道理。比如前面提起过的那条：杀人放火之后要放放牛来掩人耳目。这样一般就会比较安全，不用偿命。一开始我就说过，我们已经习惯用经验来判断问题。那年头，又放牛又杀人的人不多，谁也不会怀疑。再说了，他已经有世界上最快的剑，他也犯不着害怕谁。这个很关键。
据说世界上最快的刀，应该是圆月弯刀。古龙大哥说的，就像月光一样，当你看清楚的时候，它已经落到你身上。可是他现在只用剑。就是我前面已经说过的那把，平日里剑不像剑的那把。剑是黑剑，看起来有些迟钝，或者说有些弱智。剑式也走得慢，刺出去像老太太散步似的。你要是不看见它刺进你的心口，你不会知道它藏而不露的光华。这一点看来你是无法理解了。谁都不愿意去死，是不是。
总之在那个年代，他的剑霸道得很。这把剑刺破了很多人的江湖。但我跟你一样，从来没有看见过那老太太散步一样刺出去的剑，如何要了一个人的性命。这一方面是因为剑的快，一方面是他善于用放牛来遮掩那只杀人于无形间的手。
戊
花落水流，春去无踪。时间一去若干年。
我是在多年以后的以后偶然遇上他的，于是我们在一起喝酒了。在喝完几杯之后，事情发生了点变化。
我让别人的心缺了口，自己的心也缺了口。喝了一段，他忽然跟我说。我看了看他的眼睛，他的眼睛告诉我，他并没有喝高，而且说话的语气也很不搞笑。
我没在意，我喝自己的酒呢，那酒的味道很好。
他继续说。
我现在明白了，他说。那个人就要死了，我的剑上还残留着她的血呢。我的心在忽然间疼痛起来，想抱着点什么。于是我把这个要死的女人抱在怀里。她真的要死了，她的眼睛不再有光彩，同时身体颤抖得厉害。她的嘴角渗出鲜红的血。血在变冷。
我不怪你，她居然笑了起来：我们都很悲哀，我们以前，以前，杀过，杀过---那么---多，多的人，别人的心缺口时，我们自己的心也缺了口---呵呵，呵，你的心---也差不多死了。你的心死了，人也就快了，她说。
当时我的心就像她流下的血，一下子冰凉起来，同时有点疼痛——但是一点害怕也没有，他说。只有疼痛。我一定是还爱着什么东西，或者在那个时候爱上了什么东西。没错，就那个时候。因为你没有办法伤害一个什么都不爱的人。而一旦有了爱，就会有伤害。
天气有点冷，他的酒已经温过两次。又冰冷了。他只顾着说话。
我是可以理解的，他在把剑刺进一个人的心口时，同时还伤害了很多人。有时候是一个父亲，有时候是一个妻子什么的。那些人到了地下都将会记得他。另外，因为憎恨酒窝，他连女人也一起憎恨了。那时侯他的剑已经挑遍了大半个江湖。他的剑活得并不轻松。
事情讲到这里你一定跟我一样沮丧。那是一把曾经多么快的剑。如今它把自己也刺伤了。悲剧就是将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你看。我不觉得那把最快的剑有多美好。但我认为，最大的悲剧在于，总以为很多好东西在前面等着，发了狂的往前寻找。到后来你才发现，好东西都在前面发生过了。这是他跟我说的。
己
到现在我都不明白，怎么还会有人的剑比他的还要快一点点。我见到那剑客时，发现他有世界上最快的刀。这个也许不符合逻辑。但这位剑客说，剑客也不一定非要用剑。用熟了，什么都当剑使。一样的快。所以是刀是剑，也就不重要了。
我的使命是杀死那些杀死别人的人。他说。
哦，他死了，我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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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死前可曾说过些什么。我问这个使刀的剑客。
是的——
他说，其实当年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是两本书，他只看了第一本。因为另外一本积了很厚的灰，他嫌脏，就懒得看了------现在真想找来看看。你帮我去找找。顺便帮我把剑埋了。拜托。
当时我觉得他之所以没有看那第二本书，是因为自信看过第一本已经足够，不用再看第二本了。
那他后来怎么又想看了呢？
这个使刀的剑客在我身边坐下来，他继续说：后来他就断气了。说实话我对他临死前还想看看书的要求很奇怪。很多人要死的时候都怕得要命，把眼睛和嘴张得老大。
他的剑还不错。还像把剑。不过用得久了，好像有点缺口。
剑是不能缺口的，这带刀的人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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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我也想看看那本书。
找到了吗？
没找着。找到也白搭，这么多年了。怕也腐了。
你说上面都写些什么？
鬼知道。带刀客说得不慌不忙的。
各位，整个事情无法用常理推测，我只有靠我的智商解决问题了。我是这么来理解的：那第二本书既然已经积了灰，可见已经很久没有人看过。既然大家都没有看过，即使上面有很多的道理或武功，事情也很公平。对不对。
大家都不知道的东西，我们不知道也不会要紧。反正知道了也只是徒增我们的骄傲和虚妄。
庚
最后带刀客还说起另外一件事。他说我是在日落时分杀死他的。那时候路上的人很多，有放牛的，有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。还有的在谈情说爱。看起来都是他们一个村的人。当然他的牛也在场。
我蹲下去掩埋尸首的时候，听见有许多平凡的脚步踩过，没有围观，也没有停留。他说。
这个我觉得奇怪。那是多么快的剑。一把世界上最快的剑。死了就死了？
这有什么奇怪，带刀客说。剑客的事情只跟两种人有关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