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出逃(连载三)
狗!孙子狗!你冲那只黄狗大骂,不知从哪里来了勇气,你挥舞起手中的冰棒。汪汪汪汪,那只黄狗被彻底激怒了,他发疯了,因为你骂他孙子。他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,想我黄老大纵横江湖半生,还从未遇到敌手,你一个秧子毛竟敢当面称爷爷,是可忍孰不可忍。它疯狂的扭动身躯,想挣脱绳索,张开血盆大口向你迎面扑来。你睁圆了两只鼠眼,看着被拉直的缰绳像一根钢管,狗的身体极度前倾。你使劲儿抿下嘴,困难的咽了口唾沫,喉结飞快的在嗓子处上下滑动一周。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由圆形突然变异成三角形,然后缩小,再缩小。脑海里有一个古老的故事,你极力想回忆起什么,但始终记不起事情真实的轮廓。一个闪电划过天空,你的双眼狠狠的眨了一下,跑!这是你最后可以留住的念头,于是世界开始飞翔,宇宙恢复运动。你又听到久别的风声,在耳边呼呼的过,你清楚自己在跑了,并且明确了自己的目标。
嘟——一阵强光直逼眼睛,比晌午的太阳还刺眼,原来一辆八轮大卡从前面驶来。他不知不觉跑上了公路,那条将他送来的公路,他还记得这条路,因为这条路弯得像蛇,吐芯子的蟒蛇。
那天你坐车来到这里的时候,车上还有两个穿军装的人,手里各握一把枪。你并不清楚他们的身份,也记不起他们的面孔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他们十分严肃,严肃得让人肃然起敬。那辆车开得很慢,沿着这条东斜西拐的公路,但是同样的,车开得似乎也很严肃,严肃得让你有些失望,有些沮丧。你还是有些害怕,感觉世界将要变小了,你即将品味什么叫孤独。什么东西一直沉沉的压在肩上,重于泰山,你凝神开始呼吸,有些困难。胸口有一锅烧开的汤,咕咕的冒泡,蒸汽慢慢的积聚,装满那个狭小的空间。你大口大口的呼吸,仿佛你就是几年前被你浸在水里的蚂蚱,那天天气炎热,你扛着铁锹在地里浇田。渠里的水可是清凉凉的,汩汩沿着你好不容易设计好的路径奔向庄稼。你坐在土坷拉上晾汗,刚才一阵忙乎背心都湿透了,紧紧贴在身上。呸!该死的老天,偏偏跑口子,累死你老子我了,你嘴里一直嘟囔。正在这当,瞥见一只绿噔青趴在秧子叶下,你眼睛呼的一亮,伸手捂住它,把它活捉了,只是掉了一只腿子。嘿嘿,小样今儿个你倒霉,撞到我不高兴的时候。你捏着它浸到水里,想活活淹死它。它在水里胡乱的蹬腿,样子很痛苦,隔了半晌你看见它的嘴在动,就像在求饶。你又想起放学的巴掌,想起自己,手里松了。你将它丢到地上,看它重获呼吸的样子,可怜又可笑。你他妈的崔健跑啥,老子鬼啊,阿力的脸又大又磕碜,坑坑洼洼就像月球表面。啪,一个大嘴巴。啪,你一脚踩死那只蚂蚱,叫了声孙子。
你呼吸继续困难,可能是因为天气闷热。肩膀酸痛得厉害,好象碳酸钙遇到了盐酸,你歪头一看,原来当兵的把手放在自己的肩上,怪不得呢。但你又没有办法,早就听人说过秀才遇着兵,有理说不清。你只好这样挨着,不得不任人摆布,把自己交到别人手里,包括自己的身体,自由和理想。车子在柏油马路上嘟嘟的爬着,烈日正对了头顶,烤得头发焦味很浓,你甚至闻到了烤猪肉的味道。肚子也开始不老实,蛔虫被这特殊的气味谗醒了,扭动着光滑的躯体在里面喊饿。你想使劲咽口唾沫,暂时稳住这不懂事的蠹虫,但口里早就开始冒烟,分泌不出半滴水分。你想到望梅止渴,于是在头脑里编织酸梅的滋味,尽力回忆几年前宏伟家门前酸梅的样子,但这都无济于事。你想你的细胞怕是早就干瘪了,细胞液都通过细胞壁蒸发出去,细胞核皱巴巴的就像干核桃仁。水是生命之源呐,生物书上是这么写的,自己不会就这么渴死吧,如埃及的干尸一般,如冬日烧的干柴一般。你抬头看了一眼发白发亮的烈日,心里充满了怨恨,你感到头晕目眩,你感到不知所措,你的肺开始膨胀,有千万根针在扎,你的双脚极度缺氧,松软的如木屑,你的大脑开始混沌,脑浆被熬成一团糨糊。最终你已经无力再恨,你开始乞求,乞求老天爷下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,一场漫山漫野的暴雨。不是,你甚至不敢奢求一场雨,你只是卑微的乞求一片绿荫,哪怕飞来一朵云也好。
[ 本帖最后由 whitesnow 于 2008-4-21 10:00 编辑 ]